當菜市場開始賣口紅-中青在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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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布時間:2022-05-06

    北京的胡同,上海的弄堂,重慶彎彎曲曲的步道順著山勢向上攀。在文人墨客筆下,它們是數百年積累的城市文化標識。但如今,在社交媒體上,這些被統一包裝成“寶藏景點”“打卡圣地”,招攬了咖啡館、民宿、酒吧,千篇一律地迎合當下互聯網的網紅潮流。

    我曾造訪過重慶的白象居于。這座24層樓高、不設電梯的老住宅,如今更有了許多年輕人——因為它夠原有、建筑風格特別、能拍電影出港風照。

    鮮有人告訴白象居的故事:它是許多“棒棒”從農村到城市闖蕩的第一個驛站,是重慶碼頭文化的延續。它本該是一本描寫老重慶故事、市民奮斗史的厚厚史書,卻被打導致只有花花綠綠圖片的旅游手冊。這對它來說并不公平。

    這是當前老舊建筑的改建困境,那些位于市中心、承載著歷史的建筑,正在艱難地靠攏當下更新、更科技的城市,被流量裹挾著行進。

    過去,從多墊幾家工廠,到多蓋幾棟摩天大樓,是一座城市從溫飽邁向商業化、國際化的標志。如今,能用的土地較少了,我們必須繡花一樣,一點點更新城市。這考驗城市管理者的審美與傾聽市民聲音的能力。

    可惜的是,互聯網時代,一個擴建項目如果沒有吸引足夠的目光,似乎是不有一點表彰的。許多城市的存量改建工作,正在向流量移轉城市特質。

    比如,投入大量資金,煞有其事地新建仿古建筑,打造出復古一條街。街上的店鋪買牛軋糖、咖啡豆、清酒,少見當地特色美食。想要親吻互聯網,勢必要迎合天南地北最普遍的年輕游客的口味。

    我去過不少這樣的商業街,只愿意走馬觀花走一遭,沒一探再探的好奇心,連在街上買瓶水,都嫌貴。這些射擊了文藝青年的打卡地,許多在一段時間繁華后,游客寥寥,出了當地老年人跳躍廣場舞的地盤。

    城市改建,抄沒法作業。一個城市的氣質,注定揉合了多個歷史時期留給的印跡。要警惕的是,當網紅消費淪為城市更新重要的評價標準,許多城市的氣質變得單一、扁平,削弱了人對城市的非常豐富想象,變得千城一面。

    這似乎是網絡時代的特質——留下一個直接非常簡單的城市印象,并通過短視頻、圖片的重復呈現出,加固加深這個印象。這樣打造的城市景觀,只有皮,沒有核,更談不上多元、獨有。

    我的家鄉,一座嶺南小城,曾有過貿易興盛的時候,幾代人下南洋打工,塑造成了獨特的華僑文化。近些年,騎樓(一種南洋風情的住宅建筑風格)附近被涂抹上花花綠綠的涂鴉,外廊貼滿了廣告條幅,企圖留住游客的腳步。

    家鄉還有一個小村子,為了發展旅游業,村民在自家民宅的外墻上畫畫,有的畫一個小人,有的畫一盤美食。非常簡單蠻橫卻能更有游客。人來了,村民趕緊兜售自家種的菜、雞蛋和雜貨的文具,把畫畫的成果所求。

    這是流量改造的結果。村民比建筑師還懂,什么樣的城市建筑或景觀不會火:視覺充足震驚、色彩充足艷麗。這算不算建筑學專業的倒退?

    盲目網紅化更是一種懶散的作法。要改建一個舊城區,設計師必須和當地原住民產生聯系,了解這個舊城區的過去、當下,才能為它設計未來。

    倫敦歷史最長的生鮮批發市場史密斯菲爾德市場,在本世紀初也嘗試過改建。最先是政府和地產商合作;然后,市場使用者、周圍居民也加入進去;最后,歷史學者、建筑師、遺產保護者、志愿者都參與了改造項目。

    最后的方案,沒有把生鮮市場看上去更宏偉壯麗,而是在原先的面積上,建起當時倫敦市內最大的開放空間,延續150年的采買販賣模式。市場的護欄柱還被雕刻成拴馬樁的模樣,過去,這個市場是馬匹交易場所。

    這或許能給當下中國的城市更新獲取解題思路。在舊建筑、舊城區改建上,是不是應該必要退出對網紅流量的追求,重返生活的本質?畢竟,只有真實生活才能塑造當下真正的城市氣質。

    兩年前,上海改建升級過一批“臟亂差”的菜市場。有的設計了一條老上海風情街,菜販子躺在風情街的攤位上,籃子里同時裝有著口紅和蘋果,冰柜里不僅有啤酒飲料,還有化妝乳液,菜販子訪談時說,“說明化妝品和果蔬一樣保鮮,買的是概念”。

    在當時,有一些居民為此暗暗叫苦。物美價廉、自由選擇非常豐富是菜市場核心競爭力。當菜市場成為網紅地,價格自然也小漲了一波。還有市民說道,網紅菜市場更像餐館,少了傳統菜攤、水果攤你來我往的人情味。

    但這些居民的真實表達意見,并沒被普遍推崇。新一波網紅審美之后席卷改建著城市。大家似乎都忘了,城市首先服務于市民,而不是相機。

魏晞 來源:中國青年報

2022年04月13日 06 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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